
%{{第四十三回}}{第四十三回}}

\chapter{闲取乐偶攒金庆寿　不了情暂撮土为香}\label{part0047_split_000.htmlux5cux23calibre_pb_0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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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5}了与不了在心头，迷却原来难自由。如有如无谁解得，相生相灭第传流。}

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，不是什么大病，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，便放了心，因命凤姐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。正商议着，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，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。王夫人又请问：``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？''贾母道：``今日可大好了。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，我尝了一尝，倒有味儿，又吃了两块肉，心里很受用。''王夫人笑道：``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。算他的孝心虔，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。''贾母点头笑道：``难为他想着。若是还有生的，再炸上两块，咸浸浸的，吃粥有味儿。那汤虽好，就只不对稀饭。''凤姐听了，连忙答应，命人去厨房传话。

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：``我打发人请你来，不为别的。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，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，偏到跟前有大事，就混过去了。今年人又齐全，料着又没事，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贾母犹云``好生乐一日''，可见逐日虽乐，皆还不趁心也。所以世人无论贫富，各有愁肠，终不能时时遂心如意。此是至理，非不足语也。}王夫人笑道：``我也想着呢。既是老太太高兴，何不就商议定了？''贾母笑道：``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，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，这个也俗了，也觉生分的似的。今儿我出个新法子，又不生分，又可取笑。''王夫人忙道：``老太太怎么想着好，就是怎么样行。''贾母笑道：``我想着，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原来凑分子是小家的事。近见多少人家红白事一出，且筹算分子之多寡，不知何说。}多少尽着这钱去办，你道好顽不好顽？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看他写与宝钗作生日后，又偏写与凤姐作生日。阿凤何人也，岂不为彼之华诞大用一回笔墨哉？只是亏他如何想来，特写于宝钗之后，较姊妹胜而有馀；于贾母之前，较诸父母相去不远。一部书中，若一个一个只管写过生日，复成何文哉？故起用宝钗，盛用阿凤，终用贾母，各有妙文，各有妙景。馀者诸人，或一笔不写，或偶因一语带过，或丰或简，其情当理合，不表可知。岂必谆谆死笔，按数而写众人之生日哉？◇迥不犯宝钗。}王夫人笑道：``这个很好，但不知怎么凑法？''贾母听说，益发高兴起来，忙遣人去请薛姨妈、邢夫人等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世家之长上多犯此等``办寿也要请人''毛病。}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，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。

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，也都高兴，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，传的传，没顿饭的工夫，老的少的，上的下的，乌压压挤了一屋子。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，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，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，宝玉坐在贾母怀前，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。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，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。贾府风俗，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，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，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，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，都坐在小杌子上了。

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。众人谁不凑这趣儿？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，有情愿这样的；有畏惧凤姐儿的，巴不得来奉承的：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，所以一闻此言，都欣然应诺。贾母先道：``我出二十两。''薛姨妈笑道：``我随着老太太，也是二十两了。''邢夫人王夫人笑道：``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，自然矮一等，每人十六两罢了。''尤氏李纨也笑道：``我们自然又矮一等，每人十二两罢。''贾母忙和李纨道：``你寡妇失业的，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，我替你出了罢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必如是方妙。}凤姐忙笑道：``老太太别高兴，且算一算账再揽事。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，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，说着高兴，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。过后儿又说：`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。'使个巧法子，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，我还做梦呢。''说的众人都笑了。贾母笑道：``依你怎么样呢？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又写阿凤一评，更妙。若一笔直下，有何趣哉？}凤姐笑道：``生日没到，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。我一个钱饶不出，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，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。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，就享了福了。''邢夫人等听了，都说：``很是。''贾母方允了。

凤姐儿又笑道：``我还有一句话呢。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，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。姨妈自己二十两，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，这倒也公道。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，自己又少，又不替人出，这有些不公道。老祖宗吃了亏了！''贾母听了，忙笑道：``倒是我的凤丫头向着我，这说的很是。要不是你，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。''凤姐笑道：``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，一位占一个，派多派少，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。''贾母忙说：``这很公道，就是这样。''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：``这可反了！我替二位太太生气。在那边是儿子媳妇，在这边是内侄女儿，倒不向着婆婆姑娘，倒向着别人。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，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。''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写阿凤全副精神，虽一戏，亦人想不到之文。}

赖大之母因又问道：``少奶奶们十二两，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。''贾母听说，道：``这使不得。你们虽该矮一等，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，果位虽低，钱却比他们多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惊魂夺魄只此一句。所以一部书全是老婆舌头，全是讽刺世事，反面春秋也。所谓``痴子弟正照风月鉴''，若单看了家常老婆舌头，岂非痴子弟乎？}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。''众妈妈听了，连忙答应。贾母又道：``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，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。''又回头叫鸳鸯来，``你们也凑几个人，商议凑了来。''鸳鸯答应着，去不多时带了平儿、袭人、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，也有二两的，也有一两的。贾母因问平儿：``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，还入在这里头？''平儿笑道：``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，这是官中的，也该出一分。''贾母笑道：``这才是好孩子。''

凤姐又笑道：``上下都全了。还有二位姨奶奶，他出不出，也问一声儿，尽到他们是理。不然，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纯写阿凤，以衬后文。}贾母听了，忙说：``可是呢，怎么倒忘了他们！只怕他们不得闲儿，叫一个丫头问问去。''说着，早有丫头去了，半日回来说道：``每位也出二两。''贾母喜道：``拿笔砚来算明，共计多少。''尤氏因悄骂凤姐道：``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！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，你还不足，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？''凤姐也悄笑道：``你少胡说，一会子离了这里，我才和你算账。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？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，不如拘来咱们乐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纯写阿凤以衬后文，二人形景如见，语言如闻，真描画的到。}

说着，早已合算了，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馀。贾母道：``一日戏酒用不了。''尤氏道：``既不请客，酒席又不多，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。头等，戏不用钱，省在这上头。''贾母道：``凤丫头说那一班好，就传那一班。''凤姐儿道：``咱们家的班子都听熟了，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。''贾母道：``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。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，受用一日才算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所以特受用了，才有琏卿之变。乐极生悲，自然之理。}尤氏答应着。又说了一回话，都知贾母乏了，才渐渐的都散出来。

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，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。凤姐儿道：``你不用问我，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。''尤氏笑道：``你这阿物儿，也忒行了大运了。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，原来单为这个。出了钱不算，还要我来操心，你怎么谢我？''凤姐笑道：``你别扯臊，我又没叫你来，谢你什么！你怕操心？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，再派一个就是了。''尤氏笑道：``你瞧他兴的这样儿！我劝你收着些儿好。太满了就泼出来了。''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。

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，尤氏方才起来梳洗，因问是谁送过来的，丫鬟们回说：``是林大娘。''尤氏便命叫了他来。丫鬟走至下房，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。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，一面忙着梳洗，一面问他：``这一包银子共多少？''林之孝家的回说：``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，凑了先送过来。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呢。''正说着，丫鬟们回说：``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。''尤氏笑骂道：``小蹄子们，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。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，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分子，你们就记得，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世家风调。}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，再打发他们去。''丫鬟应着，忙接了进来，一共两封，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。尤氏问还少谁的，林之孝家的道：``还少老太太、太太、姑娘们的和底下姑娘们的。''尤氏道：``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？''林之孝家的道：``奶奶过去，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伏线。}一共都有了。''

说着，尤氏已梳洗了，命人伺候车辆。一时来至荣府，先来见凤姐。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，正要送去。尤氏问：``都齐了？''凤姐儿笑道：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``笑''字就有神情。}``都有了，快拿了去罢，丢了我不管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{(斗)}{[}逗{]}起。}尤氏笑道：``我有些信不及，倒要当面点一点。''说着果然按数一点，只没有李纨的一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点明题面。}尤氏笑道：``我说你肏鬼呢，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？''凤姐儿笑道：``那么些还不够使？短一分儿也罢了，等不够了我再给你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可见阿凤处处心机。}尤氏道：``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，今儿又来和我赖，这个断不依你。我只和老太太要去。''凤姐儿笑道：``我看你利害。明儿有了事，我也`丁是丁卯是卯'的，你也别抱怨。''尤氏笑道：``你一般的也怕。不看你素日孝敬我，我才是不依你呢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处处是世情作趣，处处是随笔埋伏。}说着，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，说道：``平儿，来！把你的收起去，等不够了，我替你添上。''平儿会意，因说道：``奶奶先使着，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。''尤氏笑道：``只许你那主子作弊，就不许我作情儿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请看。}平儿只得收了。尤氏又道：``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，弄这些钱那里使去！使不了，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此言不假，伏下后文短命。尤氏亦能干事矣，惜不能劝夫治家，惜哉痛哉！}

一面说着，一面又往贾母处来。先请了安，大概说了两句话，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，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，何以讨贾母的喜欢。二人计议妥当。尤氏临走时，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请看世情。可笑可笑！}说：``这还使不了呢。''说着，一径出来，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。因王夫人进了佛堂，把彩云的一分也还了他。见凤姐不在跟前，一时把周、赵二人的也还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另是一番作用。}他两个还不敢收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阿凤声势亦甚矣。}尤氏道：``你们可怜见的，那里有这些闲钱？凤丫头便知道了，有我应着呢。''二人听说，千恩万谢的方收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尤氏亦可谓有才矣。论有德比阿凤高十倍，惜乎不能谏夫治家，所谓``人各有当''也。此方是至理至情，最恨近之野史中，恶则无往不恶，美则无一不美，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？}\href{../Text/part0047_split_000.html\#lnkback_1_a}{\textsuperscript{①}}

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，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剩笔，且影射能事不独熙凤。}不但有戏，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，都打点取乐顽耍。李纨又向众姊妹道：``今儿是正经社日，可别忘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看书者已忘，批书者亦已忘了，作者竟未忘。忽写此事，真忙中愈忙、紧处愈紧也。}宝玉也不来，想必他只图热闹，把清雅就丢开了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此独宝玉乎？亦骂世人。余亦谓宝玉忘了，不然何不来耶？}说着，便命丫鬟去瞧作什么，快请了来。丫鬟去了半日，回说：``花大姐姐说，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文。}众人听了，都诧异说：``再没有出门之理。这丫头糊涂，不知说话。''因又命翠墨去。

一时翠墨回来说：``可不真出了门了。说有个朋友死了，出去探丧去了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文。信有之乎？花团锦簇之日偏如此写法。}探春道：``断然没有的事。凭他什么，再没今日出门之理。你叫袭人来，我问他。''刚说着，只见袭人走来。李纨等都说道：``今儿凭他有什么事，也不该出门。头一件，你二奶奶的生日，老太太都这等高兴，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，他倒走了；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6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1}\footnotesize \kaishu 因行文不肯平，下一反笔，则文语并奇，好看煞人。}第二件，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，他也不告假，就私自去了！''袭人叹道：``昨儿晚上就说了，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，就赶回来的。劝他不要去，他必不依。今儿一早起来，又要素衣裳穿，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，也未可知。''李纨等道：``若果如此，也该去走走，只是也该回来了。''说着，大家又商议：``咱们只管作诗，等他回来罚他。''刚说着，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，便都往前头来了。袭人回明宝玉的事，贾母不乐，便命人去接。

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，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：``明日一早要出门，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，不要别一个跟着。说给李贵，我往北府里去了。倘或要有人找我，叫他拦住不用找，只说北府里留下了，横竖就来的。''茗烟也摸不着头脑，只得依言说了。今儿一早，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。天亮了，只见宝玉遍体纯素，从角门出来，一语不发跨上马，一弯腰，顺着街就颠下去了。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，在后面忙问：``往那里去？''宝玉道：``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？''茗烟道：``这是出北门的大道。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顽的。''宝玉听说，点头道：``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。''说着，越性加了鞭，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，出了城门。茗烟越发不得主意，只得紧紧跟着。

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，人烟渐渐稀少，宝玉方勒住马，回头问茗烟道：``这里可有卖香的？''茗烟道：``香倒有，不知是那一样？''宝玉想道：``别的香不好，须得檀、芸、降三样。''茗烟笑道：``这三样可难得。''宝玉为难。茗烟见他为难，因问道：``要香作什么使？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，何不找一找。''一句提醒了宝玉，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，摸了一摸，竟有两星沉速，心内欢喜：``只是不恭些。''再想自己亲身带的，倒比买的又好些。于是又问炉炭。茗烟道：``这可罢了。荒郊野外那里有？用这些何不早说，带了来岂不便宜。''宝玉道：``糊涂东西，若可带了来，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奇怪怪，不知为何？看他下文怎样。}

茗烟想了半日，笑道：``我得了个主意，不知二爷心下如何？我想二爷不只用这个呢，只怕还要用别的。这也不是事。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，就是水仙庵了。''宝玉听了忙问：``水仙庵就在这里？更好了，我们就去。''说着，就加鞭前行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：``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，咱们这一去到那里，和他借香炉使使，他自然是肯的。''茗烟道：``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，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，和他借，他也不敢驳回。只是一件，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，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？''宝玉道：``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，混供神混盖庙，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，就盖起庙来供着，也不知那神是何人，因听些野史小说，便信真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近闻刚丙庙，又有三教庵，以如来为尊，太上为次，先师为末，真杀有馀辜，所谓此书救世之溺不假。}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，故名水仙庵，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，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，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。今儿却合我的心事，故借他一用。''

说着早已来至门前。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，事出意外，竟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，忙上来问好，命老道来接马。宝玉进去，也不拜洛神之像，却只管赏鉴。虽是泥塑的，却真有``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''之态，``荷出绿波，日映朝霞''之姿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妙极！用《洛神赋》赞洛神，本地风光，愈觉新奇。}宝玉不觉滴下泪来。老姑子献了茶。宝玉因和他借香炉。那姑子去了半日，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。宝玉道：``一概不用。''说着，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园中，拣一块干净地方儿，竟拣不出。茗烟道：``那井台儿上如何？''宝玉点头，一齐来至井台上，将炉放下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妙极之文。宝玉心中拣定是井台上了，故意使茗烟说出，使彼不犯疑猜矣。宝玉亦有欺人之才，盖不用耳。}

茗烟站过一旁。宝玉掏出香来焚上，含泪施了半礼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文。云``只施半礼''，终不知为何事也。}回身命收了去。茗烟答应，且不收，忙爬下磕了几个头，口内祝道：``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，二爷的心事，我没有不知道的，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，我也不敢问。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，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、天上无双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。二爷心事不能出口，让我代祝：若芳魂有感，香魄多情，虽然阴阳间隔，既是知己之间，时常来望候二爷，未尝不可。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，和你们一处相伴，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。''说毕，又磕几个头，才爬起来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忽插入茗烟一篇流言，粗看则小儿戏语，亦甚无味。细玩则大有深意。试思宝玉之为人，岂不应有一极伶俐乖巧小童哉？此一祝亦如《西厢记》中双文降香，第三炷则不语，红娘则代祝数语，直将双文心事道破。此处若写宝玉一祝，则成何文字？若不祝则成一哑谜，如何散场？故写茗烟一戏，直戏入宝玉心中，又发出前文，又可收后文，又写茗烟素日之乖觉可人，且衬出宝玉直似一个守礼待嫁的女儿一般，其素日脂香粉气不待写而全现出矣。今看此回，直欲将宝玉当作一个极清俊羞怯的女儿，看茗烟则极乖觉可人之丫鬟也。}

宝玉听他没说完，便撑不住笑了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方一笑，盖原可发笑，且说的合心，愈见可笑也。}因踢他道：``休胡说，看人听见笑话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也知人笑，更奇。}茗烟起来收过香炉，和宝玉走着，因道：``我已经和姑子说了，二爷还没用饭，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，二爷勉强吃些。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，热闹非常，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。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，也就尽到礼了。若不吃东西，断使不得。''宝玉道：``戏酒既不吃，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。''茗烟道：``这便才是。还有一说，咱们来了，还有人不放心。若没有人不放心，便晚了进城何妨？若有人不放心，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。第一老太太、太太也放了心，第二礼也尽了，不过如此。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，也并不是二爷有意，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。二爷若单为了这个，不顾老太太、太太悬心，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。二爷想我这话如何？''宝玉笑道：``你的意思我猜着了，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，回来你怕担不是，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亦知这个大，妙极！}我才来了，不过为尽个礼，再去吃酒看戏，并没说一日不进城。这已完了心愿，赶着进城，大家放心，岂不两尽其道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这是大通的意见，世人不及的去处。}茗烟道：``这更好了。''说着二人来至禅堂，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，宝玉胡乱吃了些，茗烟也吃了。

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。茗烟在后面只嘱咐：``二爷好生骑着，这马总没大骑的，手里提紧着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看他偏不写凤姐那样热闹，却写这般清冷，真世人意料不到这一篇文字也。}一面说着，早已进了城，仍从后门进去，忙忙来至怡红院中。袭人等都不在房里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，见他来了，都喜的眉开眼笑，说：``阿弥陀佛，可来了！把花姑娘急疯了！上头正坐席呢，二爷快去罢。''宝玉听说忙将素服脱了，自去寻了华服换上，问在什么地方坐席，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。

宝玉听说，一径往花厅来，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。刚至穿堂那边，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总是千奇百怪的文字。}一见他来，便收泪说道：``凤凰来了，快进去罢。再一会子不来，都反了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是平常言语，却是无限文章，无限情理。看至后文，再细思此言，则可知矣。}宝玉陪笑道：``你猜我往那里去了？''玉钏儿不答，只管擦泪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无限情理。}宝玉忙进厅里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，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。

宝玉忙赶着与凤姐儿行礼。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，``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，这还了得！明儿再这样，等老爷回家来，必告诉他打你。''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，说那里去就去，也不回一声儿。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，可吃了什么，可唬着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文，毕肖。}宝玉只回说：``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，给他道恼去。他哭的那样，不好撇下就回来，所以多等了一会子。''贾母道：``以后再私自出门，不先告诉我们，一定叫你老子打你。''宝玉答应着。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，众人又忙说情，又劝道：``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，他已经回来，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。''贾母先不放心，自然发狠，如今见他来了，喜且有馀，那里还恨，也就不提了；还怕他不受用，或者别处没吃饱，路上着了惊怕，反百般的哄他。袭人早过来伏侍。大家仍旧看戏。当日演的是《荆钗记》，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酸落泪，也有叹的，也有骂的。要知端的，下回分解。

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5}总评：攒金办寿家常乐，素服焚香无限情。}

{写办事不独熙凤，写多情不漏亡人，情之所钟必让若辈。此所谓``情情''者也。}

{\href{../Text/part0047_split_000.html\#navto_1_a}{①}此后戚、蒙本多``于是尤氏一径出来，坐车回家。不在话下。且说''一十八字。}
